崔胤：中兴唐室非为权利

崔洪辉河南 · 发表于 2012-5-25 11:46:52

崔胤：中兴唐室非为权利
余显斌

引子
仇士良，乃中唐权宦，手握大权，诛杀“二王、一妃，四宰相”，堪称一代宦屠。
暗地里，他曾准备偷偷搞废立之举。
一日夜半，翰林学生崔慎由，被秘传进宫。宫内帘幕低垂，气氛诡异。不一会儿，帷幕后转出仇士良，戎衣佩剑，盔甲铿锵，告诉崔慎由，文宗皇帝病重，加上在位期间，行事不当，应当禅位。让学士来，请草拟一份禅位文件。崔慎由听了，大惊道：“上高明之德在天下，安可轻议？慎由亲族中表千人，兄弟群从且三百，何可与覆族事？虽死不承命。”言外之意，皇上圣明，天下归心。干这事，是要杀头和灭族的。
仇士良听了，也吓住了，打消了这个计划。然后拉开帷幕，里面，赫然坐着文宗皇帝。仇士良指着文宗皇帝，厉声责骂。文宗如一个乖顺的小学生，低垂着头，一言不发。
崔慎由曾听文宗言：“受制家奴，不如周赧王、汉献帝。”现在，眼见这位颇思振作的皇帝，处境如此不堪，不由俯伏台阶，叩头出血，号啕大哭。文宗也掩面低泣，无言相对。
临了，仇士良对文宗道：“不为学士，不得坐此。”意谓，我看在崔学士面上，姑且让你暂坐此位。然后，送崔慎由出廷，反复嘱咐，此事不可泄露，否则，祸及宗族。
崔慎由默默退出，回到家中，不久，发病身死。死前，挥退他人，独留儿子崔胤一人，并将此事告之道：“主忧臣辱，主辱臣死。”然后嘱咐儿子，除掉宦官，中兴大唐。
崔胤跪在床前，含泪受命。
1
崔胤走上大唐政坛，指点江山，笑傲江湖时，唐朝，已经是夕阳西下，群鸦乱飞了。不说太宗盛唐气象，就是晚唐光景，也成明日黄花，一去不返。
这时，可称唐末，昭宗时代。
昭宗时代，朝廷之外，山河破碎，烽烟四起。朱全忠、李克用、李茂贞等军阀，飞扬跋扈，无日无兵，无日不战。宫廷之内，宦官专权，皇帝架空，唯有虚名，唯有哀叹。
为了中兴大唐，昭宗登基不久，首选宰相，看中崔胤：清河崔家，名门望族；其父崔慎由，前朝名臣，忠心耿耿，可贯日月，可载史册。
名门之后，忠良之子，不二人选。
崔胤脱下青袍，骑上骏马，坎坎而来，进入宰相衙门，首要任务，即为消除宦官。崔胤的想法，深得昭宗皇帝首肯。于是，一君一相，联起手来，将宫廷之外鼙鼓声声，置诸脑后；将军阀混战，流血遍地，置诸不管。
除掉宦官，当时最好的方法，莫过于收缴他们的兵权。因为，宦官掌握着皇帝的禁卫军，枪杆子出政权，生杀予夺，都在他们手中。一旦没了兵权，他们也就成为无足之虎，无水之鱼，无能为力，更难兴风作浪了。
可是，崔胤并没这么做，他首先撺掇昭宗，杀了两个位高权重的宦官。这两位宦官，都担任着枢密使，一个叫宋道弼，一个叫景务观。
这个做法实在愚不可及。在崔胤想来，这两人官最大，位最显，杀之，最有震慑力。可是，他却没有联系当时实际。枢密使，掌握天下兵权，当时唐朝，宫廷之外，几无一兵一卒。这两个宦官虽有枢密使之名，实无枢密使之实。杀他们，如杀两只小鸡，只会起到一个作用，告诉其余宦官，朝廷已经做好准备，开始对宦官动手了。
崔胤走马相衙，宦官们本就杯弓蛇影。现在此事一出，他们更是惊慌不已，聚集一块儿，铤而走险，搞起兵变。
兵变，是在一个夜间，由禁卫军发动的。领导者，乃禁卫军中尉刘季述。看到两位枢密使，在一天之间，人头落地，刘季述吓得战战惶惶，连忙进宫，向昭宗皇帝跪下叩头，请求交出兵权。昭宗皇帝看到刘季述脸色灰白，小鸡般乱抖，狠狠享受了一把成功的喜悦。然后告诉刘季述，让他去找崔胤，崔宰相饶了他，自己也就没什么说的，毕竟是家奴嘛，朕不会赶尽杀绝的。
刘季述擦着汗，叩头如捣蒜，退了出去。昭宗皇帝也一抖袖子，站起来，慢悠悠进了后宫，歇息去了。睡到半夜，灯火通明，杀声震天，一队军士拿着刀枪，冲进宫里，从床上扯起昭宗，踉踉跄跄，推倒兵变首领面前。
灯火之下，兵变首领，不是他人，赫然就是白天求情的刘季述。
刘季述见自己欲擒故纵的策略得逞，非常得意，哈哈大笑，手拿马鞭，用鞭柄划地，一条条清算着昭宗罪责：“某时某事汝不从我言，其罪一也；某时某事汝不从我言，其罪二也——”活脱脱仇士良第二。昭宗，也品尝了一把乃祖文宗当年的辛酸。说罢，刘季述一挥手，让把昭宗和皇后都关进少阳院，大门铁锁灌上铁汁。饭菜，就从一个小狗洞塞进去。
一夜之间，昭宗皇帝下岗，成了犯人。
崔胤呢，本来，刘季述想赏他一刀的，可是，鉴于他的威望，就放过一马，让他致仕。相比较而言，他比昭宗皇帝幸运些。
2
崔胤退休了，回到自己府邸。府邸后面，有一个花园，山石堆垒，树木丛杂，还有片小小的湖。日日，崔胤和朋友在湖上游玩，饮酒赋诗，发誓不再涉足政坛。
刘季述听了，暗暗高兴。说实在的，他对崔胤头痛不已，此人杀不得，又放不下。现在，他自愿退出政坛，归隐江湖，终老林泉，是最美不过。于是，他暗暗命令，让那些监督崔胤的手下收兵回营。
崔胤知道后，捋着胡须乐了。
他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，否则，他的计划就泡汤了。
就在归隐期间，崔胤并没有歇着，也在积极物色人选，搞策反工作。策反对象，不久就锁定了，是皇帝禁卫军中的一个大将，叫孙德昭。
孙德昭这人，武艺高超，很得刘季述信任，所以，走到哪儿，刘季述都把他带上：一方面，大概是为了护卫自己吧；另一方面，也是摆摆威风。可是，千不该万不该，他不该在去见昭宗时，也带上孙德昭。
刘季述这人，最大的毛病，就是小人得志，不可一世。把昭宗关押起来后，不时的，他会去见见昭宗，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，对昭宗羞辱一番，来发泄自己心中的不满。羞辱的内容，没有详细记载，但不外乎也就是以马鞭划地一类吧。侮辱完昭宗，又一挥手，让把这位国家元首关起来。自己呢，心满意足，带着孙德昭离开。
他这样做，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满足。殊不知，另一人却痛苦不已。这个人，就是孙德昭。
孙德昭眼见皇帝受辱，自己却毫无办法，甚至，连心中的不满也不敢显现出来，那种痛苦，就格外来得猛烈，来得波澜壮阔，可又无处发泄。于是，回到家里，一个人喝起闷酒。闷酒易醉，醉后，就拍案大哭，如个小娘们儿一样。
崔胤一听，有门。从此，有事无事，都到孙德昭那儿转转，喝酒，谈天，纵论国家大事。每每谈到激动处，泪下沾襟。孙德昭听了，也眼泪直流。一来二去，两人成为知己。
一天，两人酒后，崔胤试探：“皇帝被关，危如累卵，天下竟然没有一个义士出来，登高一呼，为君解忧。”说完，用手指敲着桌子，喟然长叹。
孙德昭听了，又想起昭宗所受侮辱，也禁不住长声叹息，告诉崔胤，自己是神策军下属，怕落得以下犯上的罪名，空有报国之志，却有力无处使。
崔胤听了，大喜，连忙劝解，刘季述禁锢皇帝，人神共愤。将军为国出力，再造大唐，名垂史册，何为犯上？一席话，说得孙德昭喜上眉梢，连连点头。当即，和崔胤结为盟友，誓杀宦官，拯救昭宗，再造大唐。
第二日，孙德昭派人告诉刘季述，对待昭宗，自己有一法，可以解决掉，请他来府商议。刘季述抓了昭宗，也很犯愁，杀不得也放不得，正无可奈何，听到孙德昭有办法，很高兴，连忙去了。进了孙府，只见大堂上坐着孙德昭和崔胤，都着戎衣，佩剑，如临大敌，心里暗道不妙，忙转身就跑。孙德昭一声吼：“砍了！”四下埋伏的武士一拥而上，将刘季述砍为肉泥。
昭宗皇帝，终于走出监狱，又上岗了。
3
斩杀刘季述，拯救昭宗，崔胤功居首位。
刘季述被杀后，朝廷要务，是对他手中权力的划分，这实在关系到大唐最后的命脉。宦官从中唐起，一直手掌兵权，尤其执掌神策军，危害不小。
神策军，是皇帝禁卫军，也是天下劲兵劲旅，谁掌握着神策军，可以说，就掌握着朝廷命脉。中唐以后，神策军首领左右中尉，都以宦官担当，以唐宪宗的话说：“一奴耳，易制耳。”言外之意，让外人掌握，不放心。
宦官们就凭借手中兵权，为所欲为，小则残杀大臣，大则废立皇帝，更有甚者，弑杀国君。
现在，刘季述被杀，按说，神策军权力，顺理成章，应当让大臣掌握。而且，崔胤也当仁不让，告诉昭宗，让把神策军军权交给自己，这样，可内制宦官，外制藩镇。
以禁军当时的力量，制藩镇不足，但保朝廷则有余。连跋扈不臣的凤翔节度使李茂贞知道后，都非常惊慌地道：“崔胤掌握神策军，是想向藩镇开刀啊。”
可是，在这节骨眼上，昭宗皇帝犹豫了，犯了和他祖先同样的毛病，害怕大臣手握兵权，尾大不掉。一咬牙，把神策军指挥权交给了另一个宦官——韩全诲。
崔胤知道时，圣旨已下。他目瞪口呆，冷汗直流。
对待崔胤，昭宗皇帝是打一巴掌，又安抚一下。没同意他的建议，不给兵权，这是实质；却转身给了他足够的虚荣：让他无须廷奏，奏章密封。也就是说，崔胤上奏的内容，只有自己和皇帝知道，其余人，是万万不能知道的。这，是一种知己相交的方法。

崔胤见此，信心大增，以为自己与昭宗，关系如同刘备孔明，鱼水相依。他也如孔明一般，鞠躬尽瘁，出谋划策，力求振兴大唐，千秋万代。于是，再次上奏，请求昭宗下定决心，诛杀宦官。在奏章里，他严词指责宦官“大则构扇藩镇，倾危国家；小则卖官鬻爵，蠹害朝政”。

奏章上去，在他想来，万无一失，不会泄露。可是，第二天上朝后，韩全诲找到他，冷冷一笑道：“崔大人，我们同朝为官，你何苦要赶尽杀绝？”

崔胤张口结舌，无言以对。韩全诲又冷然一笑：“我们如何构扇藩镇，如何卖官鬻爵了？”然后一甩袍袖，走了。

又一次，崔胤目瞪口呆，冷汗直流，不知自己的奏章如何泄露的。

原来，最近，昭宗皇帝生活平静后，乐极生淫，广收美女。韩全诲见了，投其所好，选了几位美丽的女孩送给他，昭宗很高兴，照单全收。古代女孩，很少有文化的，所以，昭宗拆看奏章，也就没有防备这些美眉。可是，他却不知道，恰巧因为这样，他才入了韩全诲的圈套。

韩全诲送这几个美眉，行的是美人计。这几个女孩，都是韩全诲的间谍，不但人人识字，而且记忆力超强，所见奏折，一遍之后，不但倒背如流，而且一字不漏。

崔胤的密封奏折，本以为牢不可破，谁知被韩全诲一通糖衣炮弹，打得粉碎。

崔胤深切感到，自己和宦官的PK，真的已经到了刀刀见血、剑剑封喉的地步了。再不动手，只怕是再无还手余地了。

4

崔胤是这么想的，韩全诲呢，也是这么想的。在崔胤的奏章里，他已经隐隐约约嗅出了火药味，嗅出了刀光剑影的血腥味。

为图自保，甚至为了控制朝廷，他和凤翔节度使李茂贞联起手来。这一招，实在高妙。李茂贞在藩镇中，势力并不大，远在朱全忠、李克用之下，甚至连刘仁恭也不如；可是，地理位置重要，靠近长安，一旦起事，朝发夕至。韩全诲背靠李茂贞，手握禁卫军，足可置朝廷于死命。

而且，他还自作主张，扩充禁军，不是向外招兵，而是让李茂贞送来四千兵士。李茂贞听了，当然乐不可支，马上挑选四千劲兵送去。昭宗皇帝知道后，想反对，可又不敢，怕李茂贞以此为借口，发动叛乱，剑指长安。最终，只有打落门牙，和血吞下，同意了此事。

大唐朝廷，一转眼间，落入李茂贞掌握中，连崔胤也徒唤奈何。

唐室皇帝，是大家的公共资源，现在却被被李茂贞一人独享，这让所有藩镇都眼红。其他藩镇，势力较小，眼红归眼红，力量不够，也就算了。可是朱全忠这家伙却发怒了，自己在河南占领那么大一块土地，如果再能“挟天子以令诸侯”，那是多么雄厚的政治资本啊。

所以，他马上上了一本，告诉皇帝，自己亲率精兵，厉兵秣马，将直入京城，清君之侧。言辞所指，当然是宦官，也捎带着李茂贞。

崔胤一听，是同志啊，非常高兴，马上写了一封信，送到汴州，请朱全忠进京，帮助自己完成诛灭宦官大业。

崔胤这招，实在糟不可言。他没看清朱全忠本质，以至于前门拒虎，后门引狼。同时，因为这事，又一次引发了一场宫廷政变。

韩全诲知道崔胤让朱全忠进京，心慌不已，跑到昭宗面前，哭哭唧唧地说：“朱全忠快来了，他一来，我们全得完，还是赶紧逃凤翔。”昭宗当然不答应，祖宗基业，怎么能说丢就丢了呢。再说，跑到凤翔，李茂贞就对我没威胁吗？那家伙，也是一只白眼狼，吃人不吐骨头的。

面对韩全诲的逼迫，昭宗无奈，只有躲在乞巧楼上不下来。

韩全诲一见，急了眼了，一摆手，命令禁卫军在楼下放火，皇帝不是不下来吗？把他做成一只烤全羊。一时，大火熊熊，遮住楼房，无奈之下，昭宗皇帝也不敢躲了，只有跑了下来。韩全诲一声号令，手下兵将，如狼似虎，上前架起昭宗，塞上车子，向凤翔进发。

本来，韩全诲还想捎上文武百官。当然，少不了，也要抓住崔胤，给他一顿乱刀的。这次，又多亏了孙德昭，带领自己部下的禁卫军，冲了出来，一场血战，打退了叛军，还想夺下昭宗，韩全诲一见，形势不妙，带着昭宗，还有部下，逃出长安。

昭宗，再次品尝了一杯信任宦官的苦酒。

韩全诲挟持昭宗，前脚才到凤翔。后脚，朱全忠的大军追来，大败李茂贞，围住凤翔，长达一年。李茂贞无奈，为求自免，最终杀掉韩全诲，以及所有宦官，刀锋所及，连没长胡须的男人都难以幸免。

然后，献出昭宗，向朱全忠求和。

宦官经此一战，几乎覆灭。

皇权与宦官势力的PK，最后结果，两败俱伤。宦官被赶尽杀绝，只留二十来人，还是老弱病残，以供洒扫。可以这么说，帝王时代，宦官之少，此时为最。

昭宗呢，失败得更惨。他被朱全忠挟持，做了傀儡，不久迁都洛阳，再不久被弑。大唐，也被后梁替代。朱全忠终于于愿以偿，当了皇帝，改名朱晃。

最让人同情的，应当是崔胤。他在朱全忠来到长安不久，被杀，原因无他，仅仅还是想中兴唐室。别人都是为权利而死，只有他，仅仅是为了一个少年的梦想，一个父辈的愿望。

（余显斌，陕西省山阳县山阳中学3楼1号；726400）

本文发表于2011年10期《百家讲坛》（红版）

崔洪辉河南 · 发表于 2013-1-10 17:17:5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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